倪瓒:生来土豪 我却喜欢住小房子

2020年05月08日 本文来自:雅昌专稿 作者:李家丽

如果阿拉丁神灯再现,许你三个愿望,你会不会想要一个6000平大别墅,外带豪华泳池和宽阔无比的高尔夫球场?

2020年的今天,可能没有人会拒绝这样的诱惑。但在700多年前的元代,倪瓒的回答却是….

1588914030484625.jpg 

(元)张雨 《题倪瓒像》中的倪瓒 台北故宫博物院藏

倪瓒住过大房子吗?

竟然有人不想住大房子?无论从哪个角度看,这个想法都十分匪夷所思。倪瓒会不会是从小穷惯了,故意说自己喜欢小房子,以求心理安慰?

神奇的是,倪瓒从小不仅不穷,还十分土豪!

 1588914075427094.jpg

(元)张雨 《题倪瓒像》 台北故宫博物院藏

倪瓒是个洁癖重度患者,每天洗头时要换水十几次,穿戴衣服时也得调整无数次,房间前后的树都要每日清洗。画内两个仆人的一手执帚,一手拿壶,真不知道每天得多辛苦。

1301年,倪瓒出生于江苏无锡,祖父是本乡的大地主,富甲一方。虽父亲早亡,但得同父异母的长兄倪朝奎抚养。倪朝奎是当时道教的上层人物,身负种种特权,一无劳役租税之苦,二无官场倾轧之累,三又有额外的生财之道。

在拥有特殊身份的长兄身边,倪瓒的生活极为优渥,家里的藏书楼就有三层,内有经史子集、佛经、道籍千余卷。重要的是,藏书楼内还藏有历朝书法名画,包括钟繇的《荐季直表》、董源的《潇湘图》、李成的《茂林远岫图》、荆浩的《秋山图》、米芾的《海岳庵图》等。除了米芾的《海岳庵图》不太值钱外(毕竟年代接近),其他的藏品随便卖个一两件,置办几所大房子可以说不费吹灰之力。

1588914098655360.jpg 

执帚的童仆,满脸写着“我好苦”。

 1588914145635146.jpg

拿壶的女仆,满脸写着“我好累”。

此外,如果按倪瓒藏书楼的规模,和这些名贵书画价值推算,青年倪瓒的居所极有可能十分豪华。而且,以他们家鼎盛时期的财力、权力,住个6000平大平层,基本没有问题。

倪瓒27岁那年,长兄倪朝奎突然病故。他原来依仗长兄享受的特权也随之丧失。家道中落,倪瓒变成了普通的儒户,经济日渐窘迫。

按照一般的人生逻辑,倪瓒以后的人生轨迹应该是心中发狠,挑灯夜读,考取功名,进入朝廷权力中心,势要夺回曾经拥有的一切。不仅要重住6000平大平层,还要迎娶白富美,走上人生巅峰!

 1588914190522586.jpg

倪瓒 《墨竹》立轴 1364年作 

但倪瓒并没有,落魄之后,他对于居所的要求竟然只是一间“容膝斋”。

倪瓒为什么想住小房子?

倪瓒为什么只想要一间仅容膝盖的屋子?他这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?这个问题,还得从倪瓒的一幅画说起。

1588914202658793.jpg 

倪瓒 《容膝斋图》 

《容膝斋》可能是倪瓒最有名的作品,画的是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中的一句“倚南窗以寄傲,审容膝之易安”。容膝,容下膝盖之意。“审容膝之易安”,意为在狭小的房子里,心却可以冲澹、平和。正由此意,李清照称自己为“易安居士”。

在这幅画中,画面中央的只有一个亭子,亭下空空如也,别无一人。水中没有小舟,远远望去只有一横山影。一河两岸,河不动,山也不动。天上没有鸟,河边没有风,树也不会动。这是一个静寂的、寂寞的世界,在那个寂寞的世界里只有一个小亭子,亭下别无其他。

7.jpg 

清 王鉴 《仿倪瓒山水》

这是文人画中最经典的构图——一河两岸,也是美术教材关于此画谈论最多的地方。但倪瓒要表达的要更多,也更深入。

《容膝斋》是倪瓒对内在生命的复杂思考,也是他对天地之道的解读与传达:我的房间很小,小到仅能容膝,但我的心却能很平静。在这仅能容膝的房间里,我却能在内在的生命世界中,将自己放置在茫茫宇宙中,与日月同在,与天地通流。

这是何等的气魄,又是何等的智慧?

8.jpg 

清 王原祁 仿倪瓒山水

诚然,在浩荡乾坤,茫茫宇宙中,人占有的空间与时间如此渺小。纵然高房阔筑,人所占据的亦不过“容膝”而已。“一晌年光有限身”,人总也摆脱不了这样的命运——时光稍纵即逝,真正明白生命真谛时,便已垂垂老矣,接近死亡。在这种情况下,生命的意义是什么?一百年前没有你,一百年后也不会有你,人所占有的空间如此有限,时间如此短暂,一个人的永恒又建立在什么地方?

在这个问题上,《容膝斋》给了我们启示。也许正因如此,才让如此怪异的咏叹,在700年后,仍带给今人最热切的感动。

文人画到底在画什么?

说到底,文人画,画的是生命的格调。用今天的话就是,如何对待处在红尘俗世中的自己的生命。可是,这种对生命格调的描绘,与今人有什么关系?哲学文化背景迥异的今天,还有必要欣赏中国画吗?

9.jpg 

传 倪瓒 《疏林远岫图》

回答这个问题之前,也许我们应该读一读陈洪绶。

陈洪绶很“惨”。清人打到杭州的时候,他的很多老师、同学都自杀了。国仇、家恨,蜂拥而来。陈洪绶很讲义气,按理说,他不自杀上对不起义(儒家强调舍生取义),下对不起友。但他没有自杀,还说“偷生始学无生法”,说白了就是苟且偷生。偷生始学,就是开始学为生而死,是超越生死,超越混乱,进入平和。这是一种物哀意识,说起来有点苦涩,但也有点甜蜜。

1588914259649124.jpg 

明 董其昌 《仿宋元人缩本画及跋册 仿倪瓒林堂诗思图》

像陈洪绶这么“惨”的人,现在没有了。但失去依然是生活的常态:失去心爱的物件,失去爱情,失去事业,甚至失去生命……超越失去,不为失去所惑,追求精神的满足,让自己活地开心,恐怕也是人一生的命题。在这个方面,文人画给了我们许多启示。

 1588914276847916.jpg

钱选 《秋江待渡》卷 局部 北京故宫博物院藏

 1588914284368337.jpg

待渡的旅人与江面上行中的船

与倪瓒同时代的钱选曾画过一幅《秋江待渡》:在南方的秋天,渺茫的江河对岸在夕阳西下中满布霓虹,树、水、远方的寺院与山林,都缥缈如仙境。一叶小舟从对岸慢慢划来,人在这边岸的树下,引颈独立眺望。船来得徐徐,人却渴望得汲汲。人与船都在这样黄昏的流水中荡漾。人头上画了一棵红色的树,他在等那个茫茫红尘中渡他过去的人。

 1588914295131480.jpg

红树叶下,翘首的行人

在这个世界中,谁不是一个等待着要渡过彼岸的人呢?而文人画就是这渡人的扁舟。